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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舅梁建平的电话打进来时，我刚从上海张江一家医院的设备间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消毒水味。

我在一家医疗设备公司做售后，平时跑各家医院，修监护仪、输液泵、呼叫系统。

医院的走廊我太熟了，熟到听见仪器报警声，心里都能下意识分辨出是哪个设备在叫。

可那天电话一接通，我还是被吓得腿发软。

“阿叙！

阿叙啊！

”舅舅在电话那头哭得声音都劈了，“你妈进ICU了！

快转二十万！

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，押金不够，人家不给排！

你快点，晚了就来不及了！

” 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我妈陈月琴，今年五十五岁，身体一直不算好。

早几年查出心律失常，去年冬天还因为胸闷住过院。

她嘴上总说没事，怕我担心，可我知道，她一到换季就睡不好，药盒常年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哪家医院？

”我扶住墙，手指发麻，“舅，你慢点说，我妈现在在哪儿？

” “浦东新区人民医院，三号楼，ICU门口！

”梁建平吸着鼻子，声音又急又乱，“她在菜场突然倒了，送来就抢救，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心梗，得先交二十万。

我身上就三万，刷不出来了。

阿叙，你先转给我，我马上去缴费！

” 我听见他那边有很杂的声音。

有推车轮子压过地砖的响声，有人低低说“家属让一下”，还有一声尖锐的仪器提示音。

这些声音太像真的了。

我喉咙发紧，问：“你把电话给医生，我问一下情况。

” “医生哪有空接电话！

”舅舅几乎吼出来，“你妈躺在里面呢！

你现在还问这问那？

阿叙，那是你亲妈啊！

你要是耽误了，你以后怎么活？

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，直接捅进我胸口。

我当然知道那是我亲妈。

我爸走得早，我妈一个人在上海郊区的小房子里把我拉扯大。

她在超市干过收银，在小区门口卖过早饭，后来身体不好，才退下来给附近孩子做晚托饭。

我能在上海留下来，全靠她一点点攒钱供我读书。

二十万。

我卡里刚好有二十三万多，是我准备年底看房的首付钱。

那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，可跟我妈的命比起来，什么都不是。

“我转。

”我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，“舅，你把卡号发我。

我现在就过去。

” “快！

一定要快！

”梁建平哭着说，“医生催了好几遍了。

” 挂了电话，我站在医院后门的风口，半天没挪动脚。

上海四月的风不冷，可我手心全是汗。

舅舅很快发来银行卡号，户名是梁建平。

后面跟着一条语音。

“阿叙，别打你妈电话，她手机和包都在我这儿，送进抢救室时护士不让带。

你别乱问了，钱到账我立刻交。

你开车过来慢点，但钱必须快。

” 我点开银行APP，输入卡号的时候，手机屏幕都在晃。

金额那一栏，我打了200000。

页面跳出一条反诈提醒：向非本人账户大额转账，请确认收款人与用途。

是否选择延时到账？

平时我嫌这种提醒烦，手一滑就点过去。

可那一刻，我盯着“非本人账户”几个字，忽然停了下来。

我做医疗设备售后，虽然不是医生，但医院缴费流程我太熟。

急诊押金可以刷卡，可以支付宝，可以缴到医院账户。

就算家属先垫，也不会让人把二十万直接打到舅舅个人卡上。

可电话里哭的是舅舅。

他说里面躺着的是我妈。

我没有办法完全冷静。

我咬着牙，选择了“两小时延时到账”。

钱提交成功后，页面显示：该笔转账将在两小时后到账，可在到账前申请撤销。

我截了图，发给舅舅：“转了，两小时内到。

” 不到十秒，他电话又来了。

“怎么两小时？

”他的哭声一下子没那么明显了，声音里多了点急躁，“阿叙，你选实时啊！

这救命的钱，两小时人都没了！

” 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
“银行限额，大额自动延时。

”我撒了个谎，“我现在往医院赶，到了我再想办法刷卡。

” “你再试试！

你重新转！

”梁建平压低声音，像怕被旁边人听见，“你别管限额，分几笔也行，必须现在到账。

” 我一边往停车场跑，一边说：“舅，我已经转了。

你先跟医生说一声，我马上到。

” “阿叙！

”他喊住我，“你是不是不信舅舅？

” 这句话让我脚步停了一下。

我想说不是。

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是我妈的亲弟弟。

小时候他确实疼过我。

每年过年，他会给我买摔炮和玻璃弹珠。

我考上大学那年，他在饭桌上喝多了，拍着胸口说：“我们阿叙以后出息了，别忘了你妈吃过的苦。

” 这些记忆是真的。

可现在，他催我把钱立刻打到他个人账户，也是真的。

我没有回答，只说：“我开车了，到了再说。

” 去浦东新区人民医院要四十多分钟。

一路上，我几次想给我妈打电话，舅舅的话又在耳边响：手机和包都在他那儿。

我还是拨了。

关机。
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。

红灯前，我握着方向盘，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
脑子里全是我妈出门前的样子。

昨晚她还给我发微信，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。

她说小区门口的菜场来了新鲜河虾，想给我炒一盘。

我回了句“看加班情况”，她发了个笑脸，说“你忙你的，身体要紧”。

我那时候还嫌她啰嗦。

现在想起来，每一个字都像针。

车开到医院门口，我几乎是冲进去的。

三号楼在住院部后面。

我一路看着指示牌跑，电梯迟迟不来，我直接爬楼梯。

到三楼时，胸口疼得像灌了铅，衬衫贴在后背，全是汗。

ICU门口很安静。

安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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